我为了一个男孩搬到纽约,为了一个男孩离开

文/诺拉・麦肯纳利・普莫  

        当然,我永远不会跟任何人坦承。我说过我搬到纽约是因为我一直梦想着在那里生活,我会在杂誌社上班、住在有品味的公寓里面,而且会尽全力避免跟那个英俊单身的广告专员坠入爱河。「等等,」你会说,「这不是《绝配冤家》的剧情吗?」我会承认, 然后告诉你我之所以搬到纽约,是因为远距离的男友跟我商量好大学毕业后搬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 十五岁后,我就没有空窗期。高中开学第一天,我看到雅各,当时我一百八十三公分高、五十七公斤,二十个金属製的牙套让我的大嘴厚唇显得更大更厚。

        那个男生,我母亲的吉优品锐停在他父亲的1985宝马后面时,我想着,会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。

        对我的外表来说,这是个极高的目标,但我非常努力,只花了十四个月就达成了。「我的梦想成真了!」我在日记上写着,非常佩服自己,虽然我们的初吻是牙齿非常用力对撞,我很确定我有颗牙齿因此裂开了。我设定目标,然后进行到底,我为自己感到骄傲。春天刚开始的那几週,明尼苏达的太阳烘暖了我们的城市,温度上升到和煦的十度,我躺在后院的毛巾上,一边发抖一边希望自己晒成古铜色,我对我的牙齿矫正医生说尽好话,承诺我每天晚上都会带着维持器,好让他同意一年之后就拿掉我的矫正器。我挑染,把十二年来都维持的鲍伯头留长到超过我的肩膀。夏天被我拿来学化妆,还有在马克斯和马歇尔百货的货架上搜罗有衬垫的胸罩,让我看起来像是真的发育了。接着我就只是不停到处闲晃,卸下他的心防,直到一个下雪的十一月晚上,他别无选择只能在我家的门廊前吻我。那是十三号星期五。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 接下来的八年左右,我们都耗在完善这项艺术:让彼此心碎,然后复合,再找新的方法去伤害彼此。又一个女孩,又一个男孩,又一次大吵一架,那个年代还没有传简讯这件事,所以週六晚上在校外乾掉八罐啤酒之后,从满心的悔恨中清醒的最好方式,就是在他跟他三个室友共用的答录机上留言。我找架吵。我喜欢这种感觉,把他远远抛开,再捲动线轴把他拉回来,像某些疯狂的渔夫。我甚至更喜欢他这幺对我,我就可以躺在我南俄亥俄州的双人床上,为了这个此生竟敢亲吻其他女孩的男生而哭泣,非常确定他再也不会跟我讲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 记得《刺激一九九五》的场景吗?坐了几十年的牢之后,他们让个老家伙离开监狱,结果他对这个自由的世界十分困惑,他想要杀了他的老闆,只为了回到牢里那一幕?那就是每次分手之后的我们,没有办法应付大学里面非正式的交往联谊文化,于是我们逃回对方身边,回到我们远距离牢房带来的安全感中。我是指,远距离恋爱。

        二十二岁时,我很确定除了他之外没人会爱我,但在层层的自卑之下我有个隐约的感觉,那就是我可能,大概,或许,说不定……搞错了?但我让那个小声音住嘴,打包我两个行李箱,银行户头只有四百元,没有工作,我抵达了纽约市。

        我爸给了我二十元从拉瓜地尔机场搭计程车,当我看到跳錶超过二十元时非常惊吓,赶快询问司机收不收信用卡。结果他不收,所以当我在湿热的九月夜晚抵达公寓时,雅各需要跑去街上那间杂货店的提款机领钱,把我保释出来。

那间小套房位于皇后区的阿斯托利亚,年久失修而且没有电梯,前门的锁已经坏了,我放下行李的那刻马上就明白,我们犯了个惨烈的错误,冒冒失失地闯进长大后的人生。但我们已经签了租约,于是我们用十个月从情人变成朋友,再变成易怒的室友, 我们会把无袖紧身上衣往外丢(我做的),并且因为我们这个街区停电了五天而尖叫(他做的)。

        某个炎热的夏日,我们的房租要到期之前,我最好的朋友戴夫和我们的哥儿们吉米,从几个巷口外的住处走到我们的公寓。我在转角的超市收集了几个空纸箱,但我大部分东西都塞在垃圾袋和我一年前带来的两个行李箱里面。吉米和戴夫还有我抓了我们手上拿得下的东西,我把雅各丢在后头,準备好在新的公寓重新开始,新公寓会有新的女孩,也位在新的地区:布鲁克林。

        在我最漂亮而且最棒的年岁里,我竟然用了那幺多时间浏览网路,只为了找到住在距离我十六公里内的人类男性,这证明了纽约市能有多寂寞和隔离,而且我的床垫还摆在地板上。我终于找到了一个,而葛拉汉和我马上就达成共识,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是怎幺认识的,如果你正要开始一段正常的感情,这总是个好的迹象。

        有一阵子,我们玩的很开心。我们去参加布鲁克林的每一场表演,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屋顶上抽大麻,喝特大杯的啤酒。他在邻居的墙壁上漆了一个白色大方块,所以他的屋顶就成为我俩专属的电影院。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上班,想办法升迁,而他有着比较随意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準则。大概类似,他或许会去上班。也或许他就不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 讲到我和葛拉汉的关係,平心而论,对他而言我真的是个蛮好的女朋友。我喜怒无常,可是又想要他知道我在想什幺。我很爱喝得太醉,希望可以像我中学时代看的许多音乐录影带的剧情那样,製造出一些戏剧性的场景,让他明白我有多特别。不过你知道的,这只让我们在计程车司机面前差点打起来。我是为了我们才这幺做。我要求他对我绝对忠诚、持续爱慕,但同时我试图得到任何我有联络的英俊男性的讚许和注目,而其中某些是单身。

        那栋我很自豪的公寓有个非常帅气的邻居。「帅气」不足以形容他,因为他好看到其实有点吓到我了。我在门厅遇见他,一时之间我除了傻笑什幺话都说不出来。麦克在他小小的一房一厅公寓里製作墨镜和船只,我会知道是因为他有一次请我试戴镜框。

        「那个有时候会来找妳的人是谁?」他问我的时候,我正环视他的公寓,幻想把我们之间的那面墙打掉,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空间来抚养小孩了。我尽我所能诚实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 「他只是朋友。其实他是同性恋。」

        我不是为了麦克跟葛拉汉分手的——那很疯,他甚至只跟我讲过,嗯,三句话吧。我只是知道外头还会有其他的麦克,我需要跟像他那样的人在一起:有着雄心壮志的人,而且看着他的脸会令我感觉心跳加速。

我为纽约疯狂。或者说比平常还要更疯一点。我开始听《秘密》的有声书,并且走上几公里去比较遥远的地铁站搭车,只为了扩展我的通勤範围。我喝太多。我企图吃素。到了晚上,我发现自己已经好几个小时不停在脑中播放〈砰!黄鼠狼跑掉了〉(Pop Goes the Weasel),因为停在我公寓外头的冰淇淋车重複播放这首歌的演奏版,招揽这个社区不存在的小孩,呼唤他们来买一些冰凉的点心。我总是不太舒服:在冬天,我走到地铁的路上会冻僵。在夏天,就算我用了吹风机,我的头髮还是湿的。我的公寓塞满了五元买的酒吧雨伞,因为下雨时我从来没有準备雨具。但我还是很爱纽约。

        我们遇到大型热浪,所以葛拉汉和我在他的卧室分手,那是我们唯一找到有冷气而且有隐私的地方。「我要离开纽约,」我说,听到这句话时我跟他一样惊讶。

        隔天,他出现在我门口,手上拿着他的冷气,一脸后悔。

        「妳应该会比较舒服,」他说。儘管这不是我应得,我还是让他把他的分离式冷气机装在我的卧室里,所以在我启程回中西部前,我享受了七个晚上由冷媒提供的美梦。

        葛拉汉顺道过来拜访时,我正在冷气房里打包所有的Forever 21 服饰。他是来说服我留下的。他保证成为我应得的那种男人,基本上是表示他不会无时无刻都在抽水烟, 只会偶尔抽一次,另外还有一、两个属于成年人的生活目标,包含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,在我,嗯,大概,四十九岁以前。

        但企图做出这样的承诺已经太迟了。我要回家了,我在绿点社区的租金够我租两间公寓,附带中央空调系统和有线电视台,我还可以买新的家俱而不是二手货。那里没有完善的大众运输系统,我们都直接跳进休旅车,然后在高速公路上坐着发呆,慢慢开去我们想去的地方。在那个地方,我们把空盘子堆在桌子旁边,这样服务生工作起来会比较轻鬆。我要回到我的同乡身边,温度超过华氏四十度的时候他们穿短裤,零度的时候他们去跑步。我会回到靠近湖和森林的地方,那里的人穿红翼(Red Wing)的鞋子是因为实际上有用。而且我要回到我父母在明尼亚波利斯市南部的房子,那间我十一岁时设计的洛拉(Laura Ashley)风格梦幻房间。

跟我的父母同住不太像是我期望的快乐家庭大团圆。即使是最棒的父母,也通常是糟糕的室友,在我爸开始把租屋网站上的出租公寓资讯寄给我之前,我在附近闲晃完, 会抽根美国精神(American Spirits)香菸,然后爬进被窝,接着被史提夫磨咖啡豆的声音叫醒,他会叫我把屁股从床上拔起来,去店里帮他买奶油和全脂牛奶各半回来加咖啡。

        住家里蛮糟的,但我觉得明尼亚波利斯市很棒。纽约让你学会对不安全感上瘾,但在明尼亚波利斯(如果天气不是冷得要死)很容易舒服安心。

        有一天我检查邮件时,邮差留了便条叫我去邮局领包裹。他可以直接留下包裹,却留下便条,我觉得很烦,但我那天下午才知道,当妳前男友寄东西给妳却没付足邮资时,邮差不能直接把包裹送来给妳。

        我付了剩下的邮资,把我的包裹从邮局解救出来,回家拆开。

        葛拉汉曾经为了得到我的回应疯狂传简讯给我,所以我知道这个盒子里面放着某个大而浪漫的展示。

        内容物有:

        ● 一张心型的组曲CD

        ● 一个我最爱甜甜圈店的甜甜圈(哈啰,布鲁克林区绿点街区曼哈顿大道上的彼得潘甜甜圈。希望你们让这个地区永远有好吃的甜甜圈和火爆的波兰青少年店员),一个粉末状而且乾透了的,我们爱的象徵

        ● 一件T恤,他附上字条说,他把这件还给我因为那是我最爱的上衣

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件上衣。

        我传简讯跟他说谢谢,但把这些全都丢进垃圾桶。好啦,我有先咬了两口走味的甜甜圈。但是我跟他们都结束了。跟葛拉汉还有纽约,虽然每当我想起他们其中之一,都会觉得自己的胃缩了一下。当我的飞机降落在拉瓜地尔机场,我依旧紧张,就像我没时间画眉毛跟洗头的星期六早上十点,以为我在塔吉特超市看到自己曾经爱过的那个男孩。我想见到旧日的情人总是会这样:就像见到他曾经爱恋过的从前的自己,她可能就在转角,年轻快乐而且莽撞。每当我回到纽约,搭着计程车走布鲁克林—皇后区快速道路的时候,会经过我和葛拉汉一起喝酒的屋顶,而我看到的净是美好时光的幻象。

我没看到我自己一个月内三度透支了支票帐户,或者遇到一场大雨,第一天上班就淋得浑身湿透,然后必须穿着陌生人的运动服等衣服烘乾。我只看到我们骑着太小的古董脚踏车穿过墓园,情绪高昂而且春风满面,是我记忆中最棒的复活节。我看到他狭窄的卧室, 他在那里把我的上衣拉过头顶,然后倒上床躺在我身边,还听到一直以来他看见我光着身体时耳语「美人」的方式。我看见自己的剪影映在葛拉汉屋顶的边缘,他正把大麻装进烟管,我转过头去看车子蹒跚驶过曼哈顿大街。我转向他的时候,他带着大大的笑容笑出声来,接着就换我爽一下了。爱纽约和葛拉汉曾经很好玩,不过这件事渐渐不再有趣,我厌倦了没钱、厌倦了精疲力尽,也厌倦了男人在尖峰时刻拥挤的L线地铁上用他们的勃起顶我。但我欠他们俩一个大大的感谢。为这所有的乐趣、所有的大麻,也为他们给我时间与空间做我自己,即使当年的我是个猪头。

        然后还有,为了能更自在地离去。在明尼苏达,我不曾跑向或者逃离任何东西,我就只是另一个中西部的好姑娘,有一些存款和一台大尺寸的轿车,把週日用在绕着湖边跑步,或者洗衣服。在我长大的这个城市,我的新生活让我找到我自己的道路。我在前往亚伦身边的路上。

本文出自《面对人生,我们都是毫无準备的大人》木马文化出版

我为了一个男孩搬到纽约,为了一个男孩离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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